Avoice愈见·她说｜学会对所有的暴力伤害苗头说“不”——Lusina的自我救赎旅程
大学毕业后，Lusina先在马来西亚做了三年半的中文老师，2019年来到苏格兰。她喜欢那个四季常绿、节奏安逸的小城，苏格兰老铁们的善良淳朴和真诚幽默也让她有“家”的感觉。可漫长冬日的阴冷致郁没有打动Lusina，她选择续约、继续留下来，是因为她以为能和当时的苏格兰男朋友共度余生。
爱之绽放，梦之破碎
2020年5月，Lusina与前男友S（化名）在一个户外攀岩区遇见。S健硕的外形和腼腆的性格让她一见倾心，主动搭讪要了联系方式后他们开始约会，不久便确立了男女朋友关系，也很快同居了。
恋爱初期总是甜蜜的。当整个世界被疫情笼罩的时候，他做饭，她刷碗；他教她攀岩，她教他中文；她看他喜欢的影视，见他的家人；他们周末远足，假期旅行，携手走过苏格兰的每个角落。
搬到S居住的街区后，Lusina曾受到几个青少年的种族歧视攻击，S男友力爆棚的保护让独在异乡的Lusina感觉有了依靠。S希望Lusina在受到人身攻击时能够保护自己，随后带她去练Krav Maga （以色列防身术/马伽术），很早就考了5级段位的S在课堂训练时耐心地和Lusina对练，私下训练时也尽可能模拟真实处境。有时S下手重了，Lusina会耍脾气，真心想让对方掌握街头防御技巧的S面对Lusina嬉闹的态度总是很无语。Lusina一边感动于S的良苦用心，一边不屑于他的一本正经大动干戈。 不过Lusina万万没想到，她不久后面对的第一个濒死体验，就是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的男朋友S给的。
交往不久后，S说自己是不婚主义，这对Lusina是个冲击，一开始她对不婚没有概念，虽然听不懂S那套不婚的说辞，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消化这个事实，并心存侥幸想要改变他不婚的想法。慢慢地，S开始展示出一些令人费解的行为：旅行中有一点不痛快就沉默，十几个小时不跟Lusina说话；毫无征兆地离开餐厅并失联；回家后不讲任何理由便让Lusina搬出去；超过半年不理他自己的父母，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拒不见面；在电影院喝了一整瓶酒后消失，半夜两点坐着警车回家，醉得像一滩烂泥还用力捶沙发……
因为他曾给Lusina感知到的一百分的情绪价值和男友体验，以至于当他做出这些费解的行为时，Lusina的失望是加倍的。
对方的消极沟通方式和酒后失态让Lusina积攒了越来越多的怀疑。在一起越久，不婚越变成一个现实问题。2022年夏天，Lusina就经历了一轮该留下还是离开的纠结和灰暗时刻。留下，和当时学校签的合同最多只能待5年，那时已经是第三年，继续待在同个工作单位并没有多少发展空间；离开，由于疫情原因，国内工作优先给了在国内的申请者。因为伴侣不婚的想法，“未婚民事伴侣”这样的身份S也不妥协，因此没有长期签证的Lusina难以和其他人竞争任何工作岗位。
（注：未婚民事伴侣是指在法律上未婚但生活在一起、形成长期稳定的伴侣关系的一对人。）
进退两难时，辗转难眠时，委屈流泪时，S只是给Lusina言语上的安慰，却不知对方已经无数次在脑海里拼凑离开他的画面。S说“我想跟你结婚，但是我不想结婚，我想跟你共度余生。”但是怎么样才能共度余生呢？S不愿意搬到其他国家生活，Lusina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办法可以留在苏格兰。回想那时，Lusina觉得自己也许钻了牛角尖，天天想的就是自己的艰难处境和对男友的不理解。她不明白，她并不是非要结婚，但如果那一纸婚书能够让心爱的人留在身边，什么原则是不能妥协的呢？
多少次Lusina尝试沟通，想知道S怎么打算两个人的未来，但他要么毫无回应，要么喝酒逃避问题，拒绝沟通，两人在一起越来越不快乐。
错爱扭曲，暴力无言
Lusina下了最后通牒。去年10月，他们从希腊旅游回来，她写信表示“不结婚就分手”，因为一段看起来没有未来的感情，已经没办法让她尽全力爱了。过了几天，他们散步的时候，S第一次松口，“那就结婚吧”。
惊讶多于惊喜，反复确认S说的是真的后，Lusina打算观察一下事情的走向。Lusina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他说4月。Lusina打印出了跨国婚姻的各项条款，男方需要提供的就只有一张出生证明，可S一眼都没有看过这些文件，也迟迟不去他爸妈家取出生证明。后来Lusina又打印出了非婚民事伴侣的文件，想表示她并不是一定要结婚，S仍然不看文件不回应。
随后的圣诞节他们又因为假期安排吵了一架，S让Lusina待在家里、出门就分手……面对日积月累的酗酒发疯、冷暴力沟通、PUA，Lusina受够了事事无回应的伴侣关系，打定主意分手搬家。
两个星期不说话，是对方一贯的作风，这一次Lusina也加入冷战。S发现醉酒胡搅蛮缠失去作用后，终于第一次尝试沟通。S诚恳道歉，说自己一直以来压力很大，甚至疫情之前、遇到Lusina之前就有焦虑的问题，他不知道如何表达，连自己都无法敞开心扉，称自己会戒酒，会分享不开心的事情……
但两人去西班牙旅行时，S又以感冒发烧喉咙痛为由喝了很多烈酒，在机场出尽洋相，被机长拒绝登机，还在搭次日航班回家后饮酒耍酒疯。Lusina痛彻心扉，给对方写了结束租约的邮件，也很快找好了朋友家借住。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是Lusina万万没有想到的，她回忆称：“某天我收拾行李箱从朋友家回来，他醉着酒问我要搬去哪里，我不回应，跑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写日记，他进来说了一些胡话，甚至说想自杀。我的手机在床头充电，拿起手机看消息的时，他突然抓起手机线绕住我的脖子勒我。我不记得几秒的时间，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呼吸渐渐困难……他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松开充电线后又假装失忆。我赶紧自拍，想留下证据，马上又报了警，但本地的报警电话没人接听。他还一副不知道我为什么报警的姿态，把我的日记本给抢走了，我本能地追我用了快两年的日记本，又转念一想，我还是逃命吧，于是在和他的拉扯中，哭着决绝离开了。”
Lusina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依旧十分后怕——“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动手，即使非常确定他喝醉了也不会伤害我。当时那个场景，他如果没有停手我就被勒死了。”
走出阴霾，迎接新生
第二天Lusina迅速打包搬离了S的住所——毅然离开家暴的源头，她觉得自己无比强大。但是对于经历过家暴的人，阴影会留在记忆深处，重新浮现在有关联的生活场景里，再一次给曾经受到过家暴的人们一记重击。“一次我看到学生玩绳子，会不由得感到害怕……”
为了能尽快从家暴的阴霾走出来，Lusina与朋友分享自身经历并寻求建议，积极地参加社交活动和旅游，避免让自己独处陷入消极的状态。与此同时，她还不断写日记留证，记录自己的情感状态，跟踪自己的心路历程。
关于是否要把S送进警局这个问题上，Lusina经历了漫长且煎熬的思想斗争——一面她想要谅解为S开脱，“虽然我是受害者，可是他喝醉时的行为他自己没法控制，他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当时他是无意识，看到手机线就在那里，于是非常冲动、非常本能地勒了我。”“他有心理问题，但他终究是个好人。”“他喝醉了，以后不会再做同样的事。”一面又回归理智与现实：“我要报警，因为我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伤害了我，没有任何后果！”“凭什么我一直在给他找借口，就算喝醉，但没有人能够去伤害爱的人，或者其他任何人。”
Lusina离开了苏格兰，回到了四年没回的家，再次感到安心与被爱。她觉得自己依然相信爱情，但不会奋不顾身爱别人了，爱自己才永远是第一位的，不舒服的关系如果改善不了，就及时抽身，做对自己最优的选择。
虽然Lusina最终没有继续报警，但她在多个平台分享自身经历来帮助有类似经历的人走出困境。因为她深知时间会过去，但是家暴带来的创伤不会。一瞬间的创伤或许需要一生的时间来治愈，但是如果选择勇敢面对，也就迈出了走向新生的第一步。
褪去滤镜，远离伤害
家暴的范畴要远远大于我们通常意义上所认为的殴打行为。例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规定，家庭暴力不仅包括肢体暴力，还包括言语、态度或行为等精神上的伤害，如辱骂、恐吓、威胁、羞辱、控制、冷暴力；包括经济剥夺，例如限制对金钱的访问、阻止就业或教育；包括社会隔离，如限制与朋友、家人的接触、禁止上学或工作；包括性虐待，指家庭成员在性关系中遭受强迫、虐待、辱骂或不同意的行为；包括数字暴力，指通过数字技术手段对家庭成员进行侵害或控制，如网络欺凌、监视、恶意传播个人信息。
恋爱或婚姻关系中的暴力行为并不等同于陌生人之间的暴力行为，它要更加复杂和深刻，因爱生恨，恨意夹杂着绵长的爱意，交织成细密的绳索不易解开，令人难以分辨更难释怀。同时爱情总是美化我们对另一半的印象，我们因为光环和滤镜，在一开始就自动过滤掉了未来有可能伤害我们的那些特质，甚至在感情伊始，就把对方放在了永远不会伤害我们的位置。
因为爱，我们不断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试图解决问题，甚至为对方的暴力编织制造借口自欺欺人。初见S时，Lusina对他的第一印象充斥着“阳光积极”这样的字眼，他健硕的外表和内敛的性格不经意间形成反差，使他在Lusina眼中气质格外独特，Lusina也因此无意识地为S披上了一层光环。但实际上，S的少言寡语和不沟通恰恰隐藏着他生活态度上的消极与分裂，只是户外运动健将的形象覆盖掉了他的脆弱性与破坏倾向。因此，在筛选对象的时候，就应该清楚地辨识对方身上可能对我们造成伤害的思想和特质。在问题发生时，褪去滤镜，理性客观地分析对方身上暴露出的特质，并对暴力实行零容忍。
所有人性中有关恶意的微小举动都像一颗种子，它随着欲望和野心萌芽，被负面情绪和嫉妒滋养，如果不将它及时拔除，总有一天恶念会长成参天大树，彻底遮住你生活里的光。
学会对所有的暴力伤害苗头说“不”。爱本身是一种信任，但是爱并不是赋予你所爱的人伤害你的权利，纵使是无心之过，我们也不应该放任自流、听之任之，要学着及时处理，及时远离。
采访｜Lucy 陈子涵
文字｜吴丹 Lusina
审校｜Jacqueline 秦科
排版、封面制作｜李芷萌
图片来源｜unsplash.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