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voice她视角|电影《瞬息全宇宙》中的东亚女性




“Not a single moment will go by without every other universe screaming for your attention.”
电影《瞬息全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 2022) 以美籍华裔家庭中的母亲Evelyn(杨紫琼饰)的视角展开。Evelyn和丈夫Waymond在年轻时一起私奔到美国,并生了女儿Joy。人到中年,Evelyn面对沉重的家庭经济负担与永远和自己作对的女儿——就在这样摇摇欲坠的家庭环境下,老公Waymond突然变成阿尔法宇宙的特工,并请求Evelyn通过宇宙跳跃帮他消灭终极大boss,但是令Evelyn想不到的是,终极boss居然是女儿J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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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Evelyn和她的老公是在90年代中国第二批移民潮时私奔到美国的。在90年代,第一批移民潮让大量中国人看到了“机会”与“美国梦”,移民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赚钱。然而,“美国梦”并没有那么容易实现。90年代的美国,许多移民一直处在社会底层,比如Evelyn和她的丈夫。他们经营着一家洗衣店的生意,一家老小挤在洗衣店的阁楼,还面临着美国税务局的调查指控。
除了经济方面的困难,一些移民家庭内部还经历着代际和文化上的冲突。Evelyn和她作为移民二代的女儿之间的矛盾就是一个例子。如果说电影全片的明线是Evelyn在多元宇宙中对抗邪恶势力拯救世界,那么暗线则是Evelyn作为第一代华裔移民女性,其个人身份与认同如何在同周遭世界的碰撞中被打破并重建。在这一点上,两位编剧兼导演着墨最多的是Evelyn与女儿Joy这一对东亚母女的情感纠结。
东亚母女关系:两个女人的爱与痛
Evelyn与女儿Joy的情感故事并不复杂,却为一个屡见不鲜的类漫威式的英雄故事框架填充了与众不同的血肉。从影片上映后观众的反馈(特别是在美国亚裔群体和中国观众的评论)来看,Evelyn与女儿Joy的故事是最能引起情感共鸣的部分。而那些对本片持批评态度,称其花里胡哨、内容空洞、最终流于视觉冲击的评论,无疑忽略了本片对一对生活在美国的东亚母女爱恨交织情感矛盾的剖析。
在影片最初十五分钟内,Evelyn与女儿Joy的表层矛盾已经得到呈现——女儿作为女同性恋的身份不被母亲认可,她不愿意女儿在外公面前出柜。但随着情节的推进,我们发现这并不是这对母亲之间唯一的矛盾:获得穿梭宇宙能力的Evelyn发觉,她要对付的大反派就是自己女儿。在阿尔法宇宙,Evelyn望女成凤心切,最终把女儿逼至疯魔,成为Jobu,而Jobu在不同的宇宙间穿梭,只是想要毁灭一切 ——这似乎是对当下宇宙的扭曲镜像反映。
不得不说,不同宇宙的Evelyn对女儿成为“天之骄女”的期盼和高压手段自然地对应上了近几年媒体热衷讨论的东亚“虎妈”形象。“虎妈”这一词语由耶鲁大学华裔法学教授蔡美儿(Amy Lynn Chua 2011)在《虎妈战歌》(Battle Hymn of the Tiger Mother) 一书中创造。该概念主要在华裔美国人中流行,指的是东亚、南亚、东南亚国家普遍存在的一类父母,他们在养育下一代时追求完美,通过自我牺牲和严格要求来换取子女的高成就。也许这样的教育方式在东亚本土家庭中并不鲜见,子女们承受着上一代“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压力,也践行着“父慈子孝”的规训。但是当这样的家庭氛围与美国社会提倡的尊重个体、推崇自由主义的文化相碰撞时,争议和矛盾便显得越发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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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亚母亲Evelyn对女儿的要求是一望可知的,从母女间多次的龃龉中我们看到,母亲期盼女儿要符合社会主流标准的优秀,要符合传统审美的好看,要符合异性恋的性取向。而女儿呢,却对以上要求抱以不屑甚至怨恨,在她心里,存在本身不仅是合理,而是最佳的状态——作为母亲,你接受并爱我现在存在的样子就够了,为什么要在爱上加诸如此多条件?而所有这些条件为什么都被贴上“都是为你好”的标签?影片里,Evelyn在女儿要离家出走的瞬间叫住了她,当观众以为母亲要在此处打破这种隐形对抗的关系时,Evelyn只是问了一句”你怎么越来越胖了?”这句台词让观众哄笑,却也戳到了银幕前每个东亚女儿的痛处——当你渴望无条件的爱时,往往迎面而来的却是微小的控制与攻击。母亲对女儿的控制与攻击如此微小却无处不在,以至于女儿无法反抗,只能在常年的累积中让恨意滋生。
而Evelyn作为一名传统的东亚母亲,在面对土生土长的美国女儿时,也有自己的巨大困境:要如何对待女儿Joy同性恋的身份?当明知道家庭中的大家长即自己的父亲对此不会接受时,她要如何在父亲代表的传统东亚父权制权威与女儿代表的自由主义性别文化中找到自己的落脚点?影片中,Evelyn终于鼓起勇气跟父亲说,不要用看她的眼光看待自己的女儿Joy,所有一切最后都会回到圆点,这似乎可以理解成一个女儿对另一个女儿的救赎。
西蒙·德·波伏娃(Simone de Beavoir 1964)几十年前即对母女关系作出了阐述,她认为,在男性为主体的社会关系中,女性之间的关系可以理解为主体之外的他者与他者的关系,在这个意义上,母亲与女儿之间的关系也是一种他者间的关系。而美国学者卡罗尔·吉里根(Carol Gilligan 1991) 曾提出“关系危机”的理论,来说明青春期母女关系的纠结对女性发展的危机与重要性。少女们在迈入成人世界后,面临着“关系连接的危机”(crisis of connection)。当她们真实地体验与母亲的关系时,也体验到父权文化对女人的贬抑。诸如,女人不能被视为独立的人,而要必须在“妻子”、“母亲”、“女儿”的身份中得以存在。Gilligan将如此庞大且庞大的文化压力形容为“父权之墙”。母女关系并非是由一位母亲与一位女儿组成的人际关系,而是由社会、历史、文化共同构建而成的——在《瞬息全宇宙》里,它化身成了Evelyn的父亲“公公”,他既是一堵“父权之墙”,横亘在Evelyn与女儿之间,也决定了Evelyn为何会成为今天的这样一个母亲。
贝果,多元宇宙和虚无主义
东亚父权制度塑造的成功的概念导致东亚女儿们Evelyn和Joy陷入了存在危机。在《瞬》中,两位导演用多重宇宙这一主题引领观众投入到置放在东亚、移民、父权交叉的语境下的存在主义vs虚无主义的辩论话题。
本片的多重宇宙设定是,一个人的每一段人生体验,每一个人生决定,都衍生了另一种人生,即另一个宇宙。如多米诺骨牌轰然倒下般不可撤销,Evelyn的主宇宙之外便衍生出亿万万个宇宙。于是,人生完全不符合成功标准的Evelyn第一次看到了这么多个不一样的自己,这些都是她人生的可能性:像是一身珠光宝气走红毯的好莱坞功夫明星、是深受父亲赏识的戏曲名伶、是餐馆里的招牌厨师…她陷在失败者人生的乱麻里。生活里无数的小疙瘩一下子变得明显:她当初为爱和老公来到美国,两个年轻人何尝不是怀揣着要在异国他乡大干一番事业的美国梦。可现在她曾经的美国梦被繁杂的税务工作所充斥着,老公排不上用场,就连精心养育的女儿Joy也让她在父亲面前拿不出手。她女儿Joy,固执一根筋,和她当初一心和爱人奔走天涯一样,除了找了个女朋友拍拖之外人生没有任何成就。她完全不符合成功者的任何一个定义。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如果当初做了不一样的选择,现实会不会比现在更好。失败者的人生总是充满着悔恨和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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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任何一个好莱坞电影的菜鸟主角一样,在跌倒谷底之后,Evelyn决定这一次要证明自己,一改自己“衰女”的人生:熟练宇宙穿梭能力,追上女儿Jobu并且制服她拯救全宇宙。但随着她追逐Jobu的过程中,她逐渐了解到Jobu毁灭世界的动机……
事实上,在Jobu自由穿梭亿万万个宇宙之后,她越了解各种宇宙和宇宙中的自己和母亲,越发现虽然世事无常。是啊,在被母亲逼疯之后,Jobu或许还以为其他宇宙的自己可以幸福开心的活下去吧。或许她看到所有宇宙中的自己都是失败者的模样,都不幸福不快乐,才说出“All feels like shits”。她在生命的银河里游荡,看着自己一张张的小时候的照片,一张张学校的试卷和小时候的玩具,和母亲在一起的每一刻…可是人生的一切都走向了不好的结局。所以Jobu人生的每一个决定其实都无所谓,都不重要,因为一切最终都走向虚无,all feels like shits。她将人生的一切都放在一个贝果上,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贝果。人生如贝果, 荒诞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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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认为,一个人自我的真实“并非某种存在于那里可以被找到或被发现的东西,而是某种必须被创造的东西”(李银河,2001)。成为自己是一个寻找自己创造自己的过程,而不是一种先设状态。尼采也同时提到,虽然“我们的肉体不过是一个社会结构”,受到历史偶然性的社会规范所影响,但一个人存在的意义,恰恰是蔑视一切先设规范和真理,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在你必须跨越的生命之河上,没人能够替你搭桥,只能靠你自己” (尼采 教育家叔本华)。可惜的是,在巨大的“望女成凤”的爱的暴政下,Jobu倒向了消极的虚无主义的极端,叔本华的emptiness(虚空):人生处处是苦海,生命本身没有意义(周莉,2003;杜丽燕 ,2011)。“无意志和无力量的人,也绝不会让事物具有意义,因为他不相信事物中有什么意义”。Jobu体现了“精神权力的下降和没落”,一种“悲观主义……(的)虚无主义”(注:尼采:《权力意志》,第295页 )。
所以Jobu将所有的宇宙,包括自己,扔向贝果中心黑洞的计划,其实不仅是要毁灭世界,还要自我毁灭。
如果说Evelyn初见多重宇宙感叹人生多样可能性的时候还带着些许对未来的期许,那么在见识过多重宇宙的Jobu和Evelyn此时已经认命:Nothing matters。他们这样的失败者,做的一切的挣扎,都Nothing matters,最终都涌向贝果如同黑洞般的中心,变成虚无。不管她们从前怎么折腾,她们好像都被困于“失败的东亚女儿”这样的框架里。母亲去靠近去拯救堕落的女儿的情节,确实老套如其他主流电影,仿佛女儿的问题都需要母亲解决,但本片并未完全落入俗套。因为在这里,也许是Evelyn也曾做过不让父母满意的东亚女儿,Evelyn反倒没有顺理成章的“接回”女儿,而是被女儿的虚无感所说服、所打动,仿佛这种虚无感正是东亚女人之间的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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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豆瓣电影、微博截图
除了作为虚无主义的荒诞的载体之外,贝果还被认为有女人宫颈的意象:贝果就像宫颈的形状,贝果的中心和宇宙的黑洞像母亲暗无边际的子宫,Jobu的手势像母亲的阴道。贝果的虚无主义的核心本身和原生家庭父母对孩子的期待和控制紧紧相连。从孩子从母亲的子宫,通过宫颈掉下来的那一刻,虽和母体分开,却开始了和母亲的永久的联系和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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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lyn现在虽然是母亲的角色,但她也曾当过女儿,而且是失败的女儿。在她成为母亲之后,她无一例外地将这样的规训,美其名曰期待,或者“我是为你好”加在Joy/Jobu身上。所以其实《瞬》中的Evelyn和Joy表达的是同一种失败的东亚女儿,她们互为对方的过去和未来。对于Evelyn/Joy来说,出生的那一年医生说“是个女孩”/生而为女同性恋,也许从这一开头就是错的。这样的联系和纠缠普遍到多重宇宙的Evelyn和Jobu/Joy从未逃脱,并像两人推入了虚无主义的深渊——即一种希望自己从未存在过、从未出生过的自我毁灭:如果自己没出生过,是不是一切都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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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虚无战胜了存在。本片为无数观众津津乐道的经典场景:两个石头的对话,将这种虚无的情绪推向了高潮。不知导演是否有意,两块石头静静地立在荒芜的山峰上,有点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东方美学意思。以往的一切金碧辉煌都最终被白雪冲刷的一干二净;两个觉得被人生折磨的死去活来的人在大千世界中不过是两块无语的石头;一切宇宙的纷纷扰扰都归位于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贝果,涌向贝果如黑洞般的中心,涌向多重宇宙无人知晓的尽头,nothing matters,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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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的期翼:爱与回归
然而,两位导演并没有沉溺在虚无主义的梦中。在影片的最后一小节,整体情节转向了和谐和温馨的大团圆结局。这结局可以被认为是俗套的,也可以被认为是乐观的、鼓舞人心的。
这大团圆结局主要归功于Evelyn本人从虚无主义的情绪中的觉醒,结合全片聚焦Evelyn心声的叙述手段,《瞬》可以称之为是一部女性主义电影。不过,片中丈夫Waymond和女儿Joy在Evelyn人生经历中所扮演的角色及其所产生的影响,亦是引导Evelyn从狭隘局限走向感知觉醒的关键。
Evelyn的丈夫Waymond可以说是一个完美角色。他温和、善良、乐观、包容,始终能看到人和事物美好的一面,即便是顶着被主流白人社会排斥的亚裔身份身处底层,依然热爱生活知足常乐,秉持“爱与友善”的观念与人相处,始终深爱Evelyn与自己的家庭。面对Evelyn多年来对自己的苛责埋怨和视而不见,即便是提出离婚,也只是试图寻找更合适的相处方式,对Evelyn始终不离不弃。
在以白人男子气概(white masculinity)主导的好莱坞电影中,亚裔男性角色的男子气概普遍被学界认为是被阉割、病态化的。另一方面,在东亚父权制语境中,男性角色通常是具有阳刚气质、总是拯救女性角色的(Yen Ling Shek 2007)。《瞬》作为好莱坞出品的、受80-90年代香港电影影响的影片,Waymond这个角色既表现了东方男性的功夫,也呈现了一种少在香港电影中 见到的非阳刚的男性武打角色。笔者更倾向于,影片中的Evelyn虽被Waymond深深影响,但并非被Waymond所拯救。不管怎样,Waymond作为男性,是如何也体会不了Evelyn和Joy的存在危机的。他更像是一剂Evelyn与家庭及外界的调和剂,或是一剂灵感,是催化了Evelyn内心和观念的成长变化的外部因素。在Evelyn逐渐被虚无主义力量击倒时,Waymond的一席话让她恍然大悟:“你觉得我很软弱是吗? ”我总是看到事情好的一面,那不是因为我天真,而是必要和需要,这也就是我的生存之道”“尽管你一再让我心碎,我还是想告诉你,如果有来生,我还是会选择和你在一起,报税,开洗衣店”。此时的CEO Waymond已然知悉自己和Evelyn在不同宇宙之间的经历,还是愿意抛弃更多更好的人生,选择和Evelyn过平凡琐碎的生活。正是这样纯粹动人的爱再次点醒了Evelyn,让她突然意识到平凡家庭生活中的点点美好。虽然这些美好十分微小,可无数微小的家庭幸福瞬间加在一起,却闪烁着生命存在意义的光芒。她这才意识到那些被自己忽视的爱一直都在,真正明白了生活的真谛在于认识到 “你值得被爱,也总有些什么值得你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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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许多影评认为本片应该停留在虚无主义的高潮表达,后来的大团圆和解结局未免落入俗套,但不置可否的是,这个大团圆结局并不生硬,反而有种笨拙的煽情效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影片最后并没有为了大团圆结局而否认东亚母女的情感纠缠和移民身份认同危机。相反,在追逐女儿Jobu/Joy的同时,Evelyn一直在自我反省,试图去理解女儿的情绪。在和女儿经历了虚无主义的漩涡之后,许久未做女儿的Evelyn同时也重新体验了女儿的存在危机,明白了很大一部分的症结居然是在自己。她真正明白了,爱很重要,但通过正确方式去爱更重要。爱的暴政使爱成为压迫,让最亲密的人喘不过气。她也明白了她和Joy同为东亚女儿的连结,她们不应该对立,而是应该联起手来对抗东亚父权制对女儿的规训。
影片中,Evelyn终于鼓起勇气跟父亲说,不要用看她的眼光看待自己的女儿Joy,所有一切最后都会回到圆点,这似乎可以理解成一个女儿对另一个女儿的救赎。她在主宇宙中对她女儿张开的巨大的拥抱,在石头宇宙中对“看破红尘”的女儿奋不顾身共赴生死的追逐,是她对所有结构性束缚的反抗,有以柔克刚之意。这是两位导演和编剧的温柔之处(亦为他们招来了一些“革命不彻底”的骂名)——在一切物质、情感、社会关系都不存在的宇宙,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仍是让故事说下去、宇宙继续运转的理由。不得不说,这种反抗非常的理想化。究竟我们生活中多少母亲可以做到对女儿的完全接纳,多少女儿又能不计之前母亲的爱的暴政,接受母亲一次又一次的靠近,又有多少父亲能像Waymond一样无条件理解、支持妻子和女儿。因此,《瞬》表现出了所有东亚人、母亲、女儿的期翼。或许看完电影之后,大家对如何生活、如何面对家人有新的理解,有更大的勇气去爱。



图片来源:豆瓣电影、微博
撰稿|尚思宇,周思帆,Jacqueline_July,Silver
校改|方唐多多Laurel
排版|圆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