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voice讲座回顾丨她乡 X Avoice“海外华人女性家暴亲历者的自救指南”




在第一期【她乡 X Avoice 】活动里,Avoice 海外华人保护项目的受助对象与志愿者,分享其在海外华人女性遭受家庭暴力这一问题上所做出的努力。想了解活动全部详情欢迎在Youtube和B站搜索WomenOverseas找到她乡的账号,也可以在所有泛用型播客平台搜索WomenOverseas她乡电台,收听历次她说分享会的音频。
第一部分
内容预警:下文内容涉及少量家庭暴力经历,可能会导致轻微不适。
嘉宾自我介绍
Doris: 我目前暂住英国乡村,是一个深耕教育文化和企业管理领域多年,从科研实验转向社会经济、人才管理开发等领域工作的斜杠创业实践者。我也是一名在疫情中遭受家暴,目前独立带娃的单身母亲。目前我在 Avoice 担任英国部负责人。我是通过线上搜索和咨询关注到 Avoice,并长期保持联系,在看到招募志愿者的消息后被这个公益事业所吸引,所以就加入进来。
哲哲: 我曾经也是一名家暴受害者。我在高一的时候遇到家暴,然后逐渐患上了抑郁症和 PTSD (创伤后应激障碍),这导致我高中和大学时都休学然后复学,最后从 UCLA 毕业。我的个人经历使我长期备受困扰,但也促使我开始关注女性保护等社会性事务。
01. 疫后的家暴情况
Q: 你加入到Avoice当中的契机是什么?
Doris: 我本人是在国内工作之后再来到英国,深造之后留在这边生活。疫情期间我遭遇了比较严重的家暴。正因为这样的经历,让我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和我情况相似的女性从痛苦中挣扎起来、重新开始生活的过程。我希望能有一股力量指引女性,让她们从痛苦中站起来,这也是我加入 Avoice 的原因。
据我了解,很多遭受家暴的女性在解决问题时,会有一些害怕、抵触的情绪。 在这个过程中,周围很多人可能会沉默、冷漠、不支持、不理解。许多女性也可能会选择沉默,去保护别人和自己的孩子。但是最需要保护的她自己却缺乏支持和力量。
Doris:由于疫情的突然爆发,许多女性被迫回归家庭,或者不得不改变职位,投入到对疫情的救助和卫生方面的工作,这导致很多女性经济地位和家庭关系的变化。这些女性回归家庭之后,待在家里的时间比之前更长,整个家庭感受到的各方面压力会特别大。家庭摩擦矛盾和家庭暴力的情况在全球都是急剧上升。
根据联合国2020年的数据,新冠病毒爆发前后一年里,在全球范围内大概有2.43亿年龄在 15 到 49 岁的女性遭遇过亲密伙伴的性暴力或身体暴力。 这种暴力行为估计导致世界损失 1.5万亿美元。疫情后,这一数字持续增长。法国关于家庭暴力的报告增加了30%。加拿大、德国、西班牙、英国也都增加了紧急庇护所。韩国家庭关于家庭暴力的报案数量有所减少,但这并不意味着家暴减少了,而是大部分受害者面临无法报案的情况。

最后,如果说你要选择离开你的伴侣,那就需要谨慎的策划。据网上的一些案件看,当暴力实施者知道受害者要离开他的时候,他会变得非常暴力,这个时候是最危险的。也就是说如何安全地离开是非常重要的。所以要把关键的个人证件及时保存好,再通过官方渠道去寻求律师,寻求司法帮助。如果你没有地方去,那么现在在英国这边会有紧急避难住所,或者去安全的地方,比如朋友家,或受虐者不知道的地方,然后再做处理。

在接下来的部分, 哲哲和我们分享了她作为家暴亲历者的经历与思考。
03. 家暴危害与自我防范
Q: 在你年少时有受过家人的暴力对待,那次经历对你的生活、学习产生过什么样的影响,这种影响持续了多久呢?
哲哲:刚开始我也觉得发生了就过去了,但实际上家暴对人的影响是蛮严重的。本身我是一个胆子挺大的女生,刚开始我以为自己不会受影响,但是我渐渐才发现我自己不敢一个人入睡,因为当时的家暴事件是半夜发生在我房间里的。后来我遇到一个咨询师,TA说其实这是一个很严重的事件,因为像是半夜自己房间的这种时间地点,是你睡得正熟,也是在你最有安全感的地方。并且这还涉及到你当时的裸露程度。幸好我当时穿着睡衣还比较整齐,但是我的安全感也受到了极大的损害。
那段时间即使有妈妈陪着我睡觉,我神经依然很紧绷,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很紧张,每天晚上是压力最大的时候。有天我在学校看一本时尚杂志时,我看到一个关于美国某女明星被家暴挖眼的新闻。我当时就感觉眼前一黑,明明我是在一个很明亮的教室里,周围都是同学,我却觉得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面,整个人万念俱灰,很受冲击。
从此以后,我不知不觉开始对有关女性人身安全的社会新闻非常关注。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觉得那些新闻都是离自己很遥远的事情。我开始觉得这些社会新闻其实很有可能发生在每个人身上。我变得警惕性很高。

Q: 在经历了那场暴力后,你有没有向外界诉说,如父母、朋友之类的,他们是什么反应呢?
哲哲:这件事情让我觉得很魔幻的点就在于,家暴受害者居然很难得到理解。这是一个让家暴受害者更受伤的事情。可能其他人没有经历过,就真的就无法理解你的那种感受和恐惧,也无法理解家暴对你的影响。我经历过受害者有罪论、道德绑架,还有有些人很不以为意,我都经历过。
最初我爸就很离谱地把这件事情定性为小孩子打架,而不是一起恶性暴力事件。他非常的不以为然,也不同意我要去心理医生,甚至觉得都不用去医院。我去医院急诊科的时候,医生还会用那种很玩味的,很八卦的眼神看我。有些同学甚至会拿这件事情开玩笑,或者很慷他人之慨地劝我原谅。
除外,在我因为缺乏安全感而出国留学的时候,有位同学还说我有被迫害妄想症。我的父母和很多亲戚都认为我必须原谅,不然还成了我反应过度。甚至还有一种神奇的观点,说你必须原谅了才能放下。并说为了让自己放下,还必须放过施暴者。直到后来通过一次次的沟通,施暴者(我哥)也开始让我妈感到恐惧,我妈才成了第一个比较能理解我的人,因为她自己也有类似的感受了,她也有恐惧了。我爸因为是成年男子,他很壮,他仍然无法理解。

Q: 如何在早期预防和识别家暴者?
哲哲: 首先我认为,在识别方面,家暴者是有特征的。我曾经在知乎上搜过,我也建议大家可以都去看一下搜一下。家暴男往往控制欲很强,情绪不稳定,脾气暴躁,会因为一点小事动怒,会有两副面孔,会变脸。变脸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好像另外一个人,会有判若两人的感觉。这种时候我觉得就该警惕了。
如果你疏忽了,你就会觉得他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或者一时来气,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家暴者们往往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很难缠,很多时候要求你必须认同他很多看法。他们会大男子主义,不尊重女性,喜欢推卸责任,比较自我中心,还会不断地试探你的底线。然后他们会道歉,道歉得非常及时或让人感觉态度比较好,但是他们屡教不改。此外他们可能会有一些阴暗面,或者爱把人往阴暗处想。不少家暴男其实很擅长伪装,往往在外的形象是很温吞的。所以我觉得不要因为表象就疏忽大意。
Q: 在世界上还有很多经历过家庭暴力的女性,她们有些人仍然生活在暴力的阴影当中,作为有亲身经历的你,对于身处深渊的女性有什么建议?
哲哲:当你被家暴以后,有两件事情是需要注意的:
第一,千万不要因为对方看似痛哭流涕地认错道歉而原谅施暴者。受害者往往会有一种心态,希望通过改变施暴者来挽回损失。这样做好像自己遭受的家暴就是有意义的,好像能拯救一个人,好像自己很伟大。但实际上唯一能制止恶行的方式就是远离。原谅就等于默许,等于纵容,代表家暴行为是 OK 的,这样就无法让施暴者吸取教训。
而且在施暴者第一次动手的时候,你们之间的地位就已经不平等了。家暴等于掀翻了文明社会约定俗成的一个规则。而因为有些地方大环境对家暴的忽视和纵容,不管是法制上还是人们的思想上,施暴者除了沦为野蛮人,其实要付出的代价是很小的。离开是唯一能把损失降到最小的一个举措。我也不认为受害者和施暴者适合继续相处。他能动手,其实就说明他已经不把你当平等的自然人看了。家暴绝不是一时冲动。就算是一时冲动,这么容易冲动的人也不适宜相处。
第二,不要被周围的人洗脑。 无论有多少秉持受害者有罪论、道德绑架或类似观点来劝你的人,你都不要理会,不要去怀疑自己。可以去了解国外的情况,比如类似的事情会如何判刑,如何处理。
如果你已经受到家暴的侵害,我的建议是:
第一,报警。如果警察和稀泥就记下他的警号,要求他必须走规定流程,要求警方提供出警证明,要求施暴者写下悔过书交给警察局、社区相关组织。
第二,第一时间去急诊科验伤,留下证据。在诉讼离婚的时候争取最大的权益。现在很多大城市也有网上递交家暴案件的快速渠道,比如成都的蓉易诉。
第三,如果需要的话,可以给自己找个比较好的心理医生。最好是针对创伤疗愈方面有经验的,比如 EMDR 眼动脱敏疗法、DBT 认知辨证疗法、和暴露疗法。但要注意的是,一定要找靠谱的医生。创伤容易激发二次创伤。如果怀疑自己患上了精神疾病,比如恐惧症、焦虑症、抑郁症,创伤后应激障碍,应该及时到医院去就诊,吃药会很有帮助。
04. 问答环节
Q: 冷漠、拒绝沟通也是一种家庭暴力,应该如何解决或区分?一些隐藏的家暴攻击模式该怎么辨别呢?比如消极应对、用控诉的方式情绪绑架,还有发生在同性之间的家暴行为也是比较隐蔽的。
随着家暴这个问题在社会上得到关注,一个动用肌肉的家暴男相对好辨认一些,家人、朋友、社会之间也能很快作出反应并伸出援手,但是其他一些以“为你好”、“保护你"、“太爱你了”之类粉饰的情绪绑架、煤气灯操纵,对我来说还是很难辨别。有什么比较简单的区分方式吗?
Doris:在许多家暴行为发生之前,施暴者的行为其实是非常隐蔽的,希望大家可以去搜一下“煤气灯效应”。语言情绪暴力只是一个前期的铺垫。他会通过语言或者情绪方面的反复无常来做情感操控,这个尤其容易发生在亲密关系之中。在亲密关系之中,你通常非常相信伴侣,就很容易陷入被操控被欺骗的处境。施暴者通过情绪反复无常会让受害者感到非常低落,对自信的打击很大。
施暴者还会给一点甜头例如道歉,仿佛吵架变成一种促进感情的方式,其实不知不觉已经陷入到一个操控与被操控的怪圈里,所以在这个时候其实需要一些干预。我非常建议大家站在一个第三者的角度去看待自己的处境,可能才会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否则你陷入这个关系中,是非常难从这种情绪控制中解救出来的。因为在过程中,对方不断地批评你、指责你,甚至贬低你,让你总觉得自己是哪里做错了,不断地在自我反思。这其实是对方在控制你的手段和途径。
哲哲: 其实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如果能从一开始就坚定地不去怀疑自己,很大程度上就可以走出来。 我觉得可以慢慢建立正确认知、多看一些 Avoice 的文章、多了解一下心理学。除外,还是需要一些社会支持,慢慢地建立一个跟施暴者隔绝的、全新的圈子,去结交对反家暴有正确态度的人,你就会发现自己是对的,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你也会获得自信。
当时一位美国的心理咨询师给了我很大的支持,TA 能理解我的感受,并且能认同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安慰。

第二部分
嘉宾自我介绍
炸鸡块:我在中国 读大学,目前坐标南京,今年算是 gap year。近两年不断地在公益领域摸索中。在 2020 年疫情之初加入了Avoice海外华人女性保护项目,目前是对接管理处的负责人。平时除了负责管理这个部门,对接求助人之外,也会管理志愿者。

02. 志愿工作的闪光时刻
Q: 在和这些受助对象对接的过程里面,有什么令你印象特别深刻的经历?
炸鸡块:身为对接管理处的负责人,我会面试我们的志愿者。 在面试的过程中,一般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请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第二个问题就是:你为什么想加入我们? 为什么想加入这个部门?或许这两个都是非常俗套的问题,但是我听到了很多非常让人感动的回答。
这个经历给我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有的时候,你明白志愿者为了通过面试,需要说得好听一点,要说好话。但是,当我听到我们的面试者、志愿者说出“我想为性别平等出一份力”;“我想帮助那些被伤害的女性”;“我想发挥自己的作用”时,无论我听了多少次,都会觉得非常感动。 无论这个志愿者未来是否加入了我们,以及未来她是不是还会做其他相关的事情,我觉得在那个时刻,她是真的想帮助这些女性,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Q: 在和这些受助对象对接的过程里面,有什么令你印象特别深刻的经历?
炸鸡块: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因为我很少问自己值不值得。反而,我会问自己:我有没有发挥作用?这也跟我们部门的工作性质有关。我们最近也在讨论,如何去满足志愿者的期待。 大家抱着一个朴素的愿望,为帮助女性的事业出一份力,来加入我们的组织。但是我一开始在对接求助者时,会觉得自己有些无力,甚至担心会不会有负面的情绪反噬到自己。
比如说,我2020年第一位对接的女性求助者,情况非常复杂。为了保护她的隐私,不能跟大家透露很多,但是对于一个刚加入的志愿者来说,我能做的是听她讲出她的故事,帮她对接相关的资源。跟进时很心累,因为很多时刻我会觉得,她的情况这么复杂,我们一个刚成立的组织,我一个这么年轻的人,不在她的身边,是不是真的能够帮助到她?作为对接管理处,我大部分的工作都是帮她去对接组织内外部其他的资源,我会感觉真正在解决问题的都是其他部门的小伙伴。在后来对接其他的求助者时,我也有这样的感受,有人的问题非常困难,我们很难一下子帮助她解决。
但是慢慢地,我有一些发现。比如我第一个对接的女性求助者,在我第一次回访的时候,她就表达了感激。她说非常谢谢我还记得她,谢谢我关注她的情况。虽然当时我们还没有帮她解决最大的问题,但是当她说出这样的话,我觉得非常感动。我清楚得记得另外一位我曾对接的求助女性也跟我说了类似的话:自己无助的时候,有人在背后支持的感觉真的非常好。
正是一个个求助者的反馈,让我明白自己做事的价值,就是去倾听她们的诉说,向她们传递力所能及的支持。对于这些受到伤害的女性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 对接女性的过程和经历,让我明白了这份对接管理工作的重要性以及价值。



